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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叔萝cp,遗憾美的淡淡同事,和全靠王英臆想的男小三。
当那条水磨八棱铜鞭击中一丈青的右手刀时,铁的铮鸣在尘沙间如惊雷般绽开。
打中的怎么就不是这女人的脑袋?呼延灼几乎要将牙都咬碎了。她的双刀原本还老老实实跌在他的怀里!
呼延灼化力收鞭,深吸一口气,又看向眼前这个女人。绝不过双十的年纪,容貌清秀昳丽,红绸战袍更添英姿绚烂。手中日月双刀舞得严丝合缝,这女人知晓拼不过他的力气,只是一味取巧。却正击他的软肋!
若他再年轻些,怕是要对这样的对手撧耳顿足了。呼延灼额角青筋暴起,目光如炬,火星都似要从焦躁的毛发里爆开。胯下踢雪乌骓似乎也感应到了他的情绪,鼻腔里喷出滚烫的热气,不安地嘶鸣着。马蹄印也随之胡乱踏进地里。
当她叫过阵时他便为她的存在感到惊奇。穷年屡月的刀光剑影却也令他不敢小觑。
呼延灼力大势沉,凭她的身板,与他纠缠无异于虎口求生。红袍下那抹倩影只与他匆匆对视一眼,回马望本阵便走。
而踢雪乌骓的鼻翼依旧急促地翕动着,他这爱驹就如他的脾性。恰好主人的四肢百骸也躁动出火来。
耍了他还想走?他非要赢这泼妇不可。
呼延灼怒极反笑,提腿夹击马腹,纵马上前正欲追赶。却不防孙立提枪冲来拦住去路,宋江更是引军至此。
他看向面前来势汹汹的孙立,只得恨恨地看了远去的扈三娘一眼,流火一般灼目的的身影如霞光落幕,渐渐下了山色。就此把他的焦躁和热血一同带去。
呼延灼再度遇到扈三娘的时候,是他整个人生中都堪称狼狈的时刻。
彼时他被梁山的人追赶进了绝路。来日的气势都仿佛随着连环马的颓败被冲个粉碎。
呼延灼大口喘着粗气,掌心里浸得出汗来。拨转马头朝大路走,却逢一对男女来予他最后一击。其中就有那个曾与他交战的泼妇。
这回她倒是不躲不藏了,其势汹汹、来者不善地要来擒捉他。旁边还跟着个矮小丑陋的男人,在她旁边就如一个什么小挂件……
“娘子,我两个休教这贼人走了!”那矮丑男人猛的勒住缰绳教马停下来,朝一旁的一丈青说完这话又冲呼延灼龇牙咧嘴。
娘子?呼延灼不敢置信地又瞧这男人几眼,又看了看扈三娘。这泼妇怎么嫁了个这样的男人?
却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紧咬住牙关,拍马舞鞭从二人中间直撞过去,活生生杀出条路来。
那矮子狼狈得差些给呼延灼直撞下马来,手中缰绳紧握,身形摇晃之间才勉强稳住。反应过来后急得在后头冲呼延灼破口大骂。一丈青也不等他,没说一句话,转马掉头向呼延灼逃匿的方向追去。
声声马蹄响在呼延灼身后不断地踏出,迅猛、清脆,硠硠礚礚若雷霆之声疾驰山野。一丈青就如催命的无常要奉命捉他,要断他前程、要拦他去路。呼延灼心头一紧,耳边风声呼啸,只觉一股凌厉气势如狂风骤雨般压迫而至。他熟悉这件东西,是杀气更是战意,一丈青不会轻易放过他。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他早被这女人激出一头涔涔冷汗,回头望去,更见一丈青手中双刀寒光闪烁,真如无常般穷追不舍。
不就是上次交手他没怜香惜玉么,至于这样记仇?这泼妇人也忒狠。踢雪乌骓四蹄翻飞,扬起漫天尘土。他紧握缰绳,奋力驱马向前,强自镇定心神,皱着眉头吹声短哨,踢雪乌骓就于一土坡拐弯处点地借力,将人远远甩在身后,教他朝东北方向逃去了。
至于后来那一丈青的事么,他就不清楚了。他只知道如今他两人是同事梁山的降将,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呼延灼渐渐收敛了思绪,听着他的兄弟们吵闹地从山上大大小小鸡零狗碎的琐事聊到王扈婚姻。山上的女人本就不多,扈三娘就理所应当地引人注目。更何况还配了个王英那样的……
彭玘喝得深醉,许是酒后壮人胆,王英都还在场呢,就冲着大伙瞎嚷嚷扈头领也忒倒霉,这样好的一个女人就落到王矮虎的狗嘴里。
大伙就看着醉得昏睡过去的王英笑起来,说彭玘你是不是惦记人家老婆呀。
“我才没有!”彭玘红着一张面皮,一双醉眼瞪着,“他们两个,你们这帮人倒是说说哪里般配了?”
有人接着笑,有人却不作声了。原本快活的气氛随着这个话头的提及渐渐冷下去。
“依我看,”彭玘又往嘴里猛灌几口,把目光投向呼延灼,“扈头领还不如嫁给我旁边这位呢!”
一时间呼延灼要紧的几个兄弟都揶揄地笑起来,更有好事者起哄拱火欲看他如何回应。他这不省心的兄弟只需醉后一句胡话,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到他身上。
呼延灼立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住嘴。又看向兴致激昂、忿忿不平的的彭玘,无奈地掐了掐眉头,这小子真喝多了。
“我呼延哥开国功臣之后,雄姿勃发一表人才,不比他矮脚虎强?”彭玘仍和没事人似的瞎嚷嚷,劈手揪住一个说他惦记人家老婆的,提着人胸口,“说啊,王英哪点比得上他?”
呼延灼喝止他:“且住。你当真喝糊涂了,可知你是最没资格说这些的?当初被扈头领捉得,是都忘记了?”
彭玘一听,脸更红了,又聒噪着嚷嚷出好些话来,是想给自己挽回些颜面。呼延灼却不想听这醉鬼胡言乱语了,起身过去,提起彭玘颈后领子,将他拎回自己身边的席位上。
呼延灼的眼珠又轮着在座位上都转一圈,开口道:“人家夫妻的事情你们操什么闲心。”
众人又笑成一团,说呼将军是不是当年给这两口子追杀怕了,心有余悸呢。
此话一出呼延灼就瞪了几个笑得最狠的佯装嗔怒,嘴角却是盖不住地上扬,连连摆手不语。
玉兔如梭,欢声笑语的时光总是易逝。酒喝了,饭吃了,天色愈发晚了,醉鬼们也闹够了。散席后,看着醉得如昏死过去的王英,呼延灼思量片刻,决定发些好心把他给人家扈头领送回去。
王英这一路都叫唤了好些糊涂醉话,静谧的夜里吵闹得和只鸭子似的。一丈青要忍受这样的丈夫也真是不容易……呼延灼被他吵得心烦,恨不得把他直丢进水塘里清醒清醒。他完全是看在扈三娘的份上才送这矮子回去的,拖这醉汉拖了半路也不好中途撇下他,只得送佛送到西。
好在王英夫妻的住处离得不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呼延灼就拎着他预备交货。他走进一处小院,迟疑片刻,拖着王英敲了敲面前房门。“扈头领?”
房内很快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少顷过后,房门吱呀着开启。
一丈青伴着月光走出,便是这样的夜里也未褪一身轻甲。双眸清澈而透亮,一双明目对上他。
呼延灼将怀中一条长衣递过去,说道:“王英兄弟吐了一身,我给他表面处理了一下。剩下的还要劳烦你看顾了。”
扈三娘平静地接过那身沤出酸臭的衣裳,又上前接过王英,熟练地扶他进屋安置。待屋内鼾声渐起,她才折返门前、倚门而立,人也朝呼延灼望去。
“还要多谢呼将军送他回来,这莽汉又贪杯了,不肯教人省心。”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王英兄弟今日兴致高,就多饮了几杯。你若不喜他这性子,今后这不是也有你管教?他这一路上还说了不少醉话,顽笑着说什么,要向林冲报那擒妻之仇,欲和林教头比试呢。”
扈三娘听罢,双手抱拳,嗤笑一声:“就他?和林教头?平日里连我一刀也接不下,还夸这种海口?”
呼延灼微笑起来,“你也别小瞧他。我看王英兄弟是可造之才,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和林教头过几招呢。”
对面人撇过头去,月光随之打在半张美人面上。海棠未眠,月下华光更衬其清丽雅致。竟就开在这样一处僻静的小院里。
扈三娘低低地说:“他不给我和呼将军惹麻烦便是为我好了。”
呼延灼刚想说些什么打个圆场,话到嘴边都就此卡住,最后只留一片缄默,二人都不再言语。还是扈三娘突然打破了这份平静。
“夜深了,呼将军还请回吧。”扈三娘淡淡说道。
是要闭门送客了。
呼延灼回道:“扈头领说得是,那在下便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呼延灼捡了条小路走。微凉的山风灌进他的袖口,又从里衣中透出来。这晚间凉风将他彻底吹清醒了几分,席上喝醉的人又何止王英?宴席散去后已至子时。方才他的确是逾矩了。
一时清辉洒满梁山小径,也照到他的脸上。他抬头凝望着天边孤月,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摇着头走了。
自那之后,呼延灼很久都没有和扈三娘再说过一句话。
而打破这场局面的是另一场意外。
彼时他处理好手头事务,轻哼着小调,正预备去找彭玘喝上几杯。只是眼瞧着时间还有多,他便生了些四处转悠的心思。就这么胡乱走着,直走到人迹罕至的一片水域。
然后看见了让他惊讶万分的一幕。
一丈青投水了?这便是呼延灼的第一反应。
梁山匪势浩荡,兵卒将领众多、各关都驻有人员把手,只是此处少有人往来。只因地处水泊梁山内圈而非外围,兼之以水流湍急,是个极为险要之地。她这还刻意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不是想自尽是想做什么?
呼延灼连忙脱下一身撞得丁当响的甲胄,就着件单衣单裤一头扎进水里。她甚至被水流带至中心处,若他来得再晚些时候,怕是要小命不保了。许是上天不忍她早亡,才教他今日莫名生了瞎转悠的念头,一路直走到这里。
呼延灼入水顶过浪来,好不容易游到中心,却发现这仅仅是他触霉头的开端。
扈三娘见他过来,这原本似乎想自尽的女人霎时化作一根藤蔓黏到他身上,死活不肯脱手。这倒也没什么,麻烦的是这一看就不会水的女人不知如何想的,一面想打通天灵盖在刹那间习得洑水之技,一面又惧怕她真的命断于此,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开他。
他平日里也不是那等举不起铁的弱汉,可这水下就好似有千百斤力气困着他。更何况还要拖着一个女人!
受惊之下的一丈青扑腾得像只鸟雀,又死死扒在他身上不肯放手。他本想说些话好教这女人镇定些,谁知被她整得自个儿都呛了好些水咽进喉咙里。
呼延灼额角青筋暴起,再这样下去他们两个都要交代在这里。他也不是不会水,但绝称不上专精,携着这女人更是件要命的大麻烦。
心跳声漫天盖地,整个头脑都在疯转。若是意志力再差些的,加之这不熟的水性,怕是就此腿脚酥软,欲救人反把小命搭上。还是从军生涯的磨砺教他清醒地识别利害,瞧着面前这只会碍事的小丫头,呼延灼毫不犹豫地给了她后颈一击。
终于消停了。
看着没了一点动静的扈三娘,呼延灼连松口气。一手揽她腰身,一手泅水,双脚不停蹬着。他既于水上功夫不甚厉害,那便不能急于求成,还是保住体力、稳些游到岸上才好。
却如何这样沉……汗水与浪一同在他脸上流淌着,兼之以细小的沙石泥土,还有些小鱼小虾之类抵蹭在他的髭须上,随着起伏的潮水胡乱拍在他的面颊。也不知今日和被破连环马那日,究竟哪一天更狼狈?
掌中的女人虽只着轻甲,浸水后连着衣物却重如铁石一般,比他那一身重甲还要重百倍。呼延灼大口喘着粗气,风浪汹涌,当下最是退缩不得。他强忍着这尘世间近乎所有人对水与风的敬畏与恐惧,将身旁的落水海棠拖向岸边。
及地,他将扈三娘提到岸上,整个人就好似一头出水的雄狮。却不是威风凛凛的那种,只是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那些个小鱼小虾就从他脸上爬下来游进水里,缓缓带去了污浊的泥沙。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被水下暗流困住双脚……若非他及时游出那一圈,怕是真的会没命。
他勉力撑起身体,拿食指去探扈三娘的鼻息,平稳且正常。那就没什么大问题。猛吐出一口囚于胸中的闷气,支着身子检查她是否还有什么异样。
一丈青原本就生得白,在水里滚一遭似乎更白了。湿发贴在颊边,姣好的面容相比平日又多了几分柔软。似乎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才不是那个骄傲的、威风凛凛的女将,瞧着和寻常女孩也没有什么分别。
我那时怎么想把她的脑袋都打得开花呢?明明还是个小姑娘。他想到这里竟忍不住笑起来,那时候是真恨不得把这只会一味辟易的小泼妇披头打死得好。今朝为救这不知死活的女人,可笑地差些搭上了他的性命。贼老天是故意的么?
他渐渐收回了视线,只一人长久凝望着沉落的夕阳,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没了风浪的水面铺了层金鳞,余晖亦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金乌卸下巡天之职,如血的残阳缓缓投入湖中,直至天边仅余几缕霞光。少顷,耳边传来一段布料窸窣之声。
“醒了?”呼延灼收回远眺的视线,回望过去。
“呼将军,还要多谢你救了我……”扈三娘慢慢从地上挣扎起身,说完又撇头吐出几口呛进嘴鼻里的水。
呼延灼苦笑,“没什么。只是你若当时在我过来时没挣扎,就不必受如今这份罪了。”
“你原先是欲投水自尽?年纪轻轻的,又有什么事想不开?”
“将军误会了。”扈三娘说道,语气却有些木,“只不过是贪恋此处好风光,没留神掉进水中的。”
一听就是骗人的。
呼延灼也不拆穿她,只说:“那下回可要仔细些。今日是我恰好路经于此。若非如此,倘若你命丧此地,岂不教王英兄弟烦忧?”
一听他提这个名字,扈三娘的眼神就又暗下去,只微微点头。
呼延灼正欲再度开口,却蓦地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正向他们两个走来。
扈三娘回过头去,瞳孔猛的一缩,看清何人后整张面孔都僵住了。
有人来了,却怎的慌成这样?
呼延灼狐疑地看着不知为何颇有些紧张的扈三娘,自个儿也回头望过去。
竟是石秀。
他霎时明白了她的惊惧。这是个最爱管闲事的,还是路见不平,与杨雄杀了奸夫淫妇上山……
“呼将军,扈头领,你们这是?”石秀走到二人身边,看了看浑身湿透,坐在一处的呼延灼与扈三娘,挑起眉来。
“扈头领不幸落水于此,又不会泅水的本事。我途经此处,就帮了她一把。”呼延灼盯着石秀的眸子,坦然对道。
那石秀转一转眼珠,看了看扈三娘,又看了看呼延灼,也不知信了没有,突然笑起来,“原来如此。那二位还是赶紧回去的好。这样的天气,衣裳又全泡湿了,岂不是容易受凉?可不要病了才好。”
呼延灼点点头。
石秀又道:“我不曾有听说呼将军有这般的好水性,今日也算是见识了。呼将军感觉可还好么?可还有力气送扈头领回去么?”
“不劳你多费心,我现在就送她回去。”呼延灼于地渐渐起身,本想向扈三娘伸出手来拉她一把,但有这石秀在这里,终还是没有这样做。
“那如何行?呼将军救人辛苦,想必耗了不少力气。还是让我陪同得好。”那双机警的眸子翻来覆去地打量着这两人,上上下下把眼只看他两个身上,人却轻轻微笑着。
“既然石秀兄弟执意如此,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我先替扈头领谢过你。她自落水后心性就有些不定,礼数不周之处,还望你海涵。”呼延灼把目光投向扈三娘,一丈青见他如此,便从地上起来,跟在这二人身边,一声也没出。
这一路石秀也没有紧盯着他俩,很是松弛地走在最前边,偶尔回头与他二人不冷不热地说几句闲话,倒像真的只是来帮衬的。呼延灼瞧着身边低着头又一声不吭的扈三娘,就替她淡淡回几句。
呼延灼这辈子见过太多的人,几个视线交错之间就明白对方的意思。虽与石秀不甚熟悉,却也不觉得他会将今日事捅出去。他想管的闲事应当也就到此为止,也只能到此为止。
身侧的扈三娘一路都很沉默。石秀的出现于他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但也许会是根刺,深深扎在一丈青的心里。呼延灼有很多次想说些什么来宽慰她,话到嘴边,看着前面时不时回头的石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将扈三娘送回去的那个晚上,呼延灼做了一个梦。
说来也是古怪,他这一生做梦的时候都少得可怜。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听过身边许多人讲述梦中事,多半都是现实里能找到凭依的烦恼。而他这次梦见的,与他一生中的任何烦忧都没有关连。
那梦里远远地立着一个女人。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雾,唯有一袭红袍突兀地浮现在他的视野里,理所应当地夺目。
那红袍火热而烂漫,瞧样式似是女人的婚服。想来是和王英成亲时穿的那一身,他不曾亲眼见过的。
“呼将军?”红袍下的女人听见来者步伐,转过身来,对于他的出现有些手足无措的惊讶。
他沉默着,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没有想到你会来。”扈三娘挤出一个微笑。
他仍然没有出声。
“我能和你说说话么?”
呼延灼点头。
扈三娘低下头去,“说起来我也一直不清楚,呼将军对上梁山这件事是如何想的?你比我大许多,应当明白不少道理,能教教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得好……恨,还是不恨。恨是教我不要背叛自己、背叛父兄,不恨却才能教我活下去。和你们作对,向来是死路一条,不是吗?”
扈三娘苦笑,“公明兄长之前来找过我。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和王英好好过日子。说他兄弟是个实在人,绝不会辜负了我,如若真受了什么气什么苦,也都可以和他说。我明白他是真心实意和我说这些,明白他是真心把我当妹子,可我偏偏不知怎么面对他得好……”
“我又不敢看他的眼睛。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就像这梁山,我上去了,就下不来。呼将军,你应当听得懂这些吧?”
扈三娘看着他,语调轻轻的,人也伶仃,仿佛一纸灯笼,一吹就灭了。
呼延灼静默片晌,只是盯着她,看遍淋她满身的命运,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心中的话到了嘴边又一遍遍咽下去。
“你又为何要来凝望着我呢?”扈三娘问出了最后一句话,苦笑着摇头。呼延灼一怔,却见女人的身影渐渐消散,他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成混沌的一团,他不耐地翻身,就此滚到床沿,差些整个人都跌下去。
呼延灼猛地睁开双眸,整个人倒吸一口凉气。屋外天光似破瓶之口透过明瓦洒入房内,直刺到他的眼睛上。
原只是个梦罢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想到梦里的人,手边被褥的一角都攥紧了。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明白,看不清楚利害,不理得得失。但经历那样的事情,又能苛责她什么?
呼延灼一向自认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即便是被坑害一把上了梁山,也只是叹口气,想着既来之则安之。没有什么怨和恨的。
但若是他经历了扈三娘所经受的呢?
……
呼延灼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
或者说他能帮她做些什么呢?
呼延灼沉思起来,到最后无力地发现自己根本帮不上她什么大忙。扈三娘吃穿不缺,同为头领山上也不会短了她的用度。
但他的确是想对她好的。除却第一面时想把她一鞭子打死,呼延灼还真觉着自己和她有几分投缘。对朋友好,难道不应该?何况他们还是同僚,力合该往一处使的。
他突然想起他有些好的衣料。他是个粗人,于吃穿上都不甚讲究,不如就送给她?
呼延灼把目光投向窗外,思忖片晌。
挑个好日子、大晴天给她送过去吧。
说是挑日子,其实也不过七日的距离。他听人说扈头领已快到生辰,想着送这些也不打搅冒昧。
“呼将军?”扈三娘见是呼延灼前来,人有些惊讶。“我正准备去寻你呢。”
呼延灼微微一笑,“那不就巧了?我过来就省得你跑一趟。”
扈三娘也轻轻笑,又开口说道:“我是有件东西要给你。”
呼延灼眉毛一挑,眼见扈三娘回房提了件物事出来递予他。
那是件钌辔,通体浑金,装饰华美非常,在这样的昼日都射出凛冽白光。呼延灼见过的好东西并不少,身为名门之后,他打小就有富贵傍身,整日都与金玉为伴,寻常货色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扈三娘拿出的这般宝物却让他实实在在心中一动。
只听扈三娘说道:“名将配名马,我想这样的好东西才配得上踢雪乌骓。还请将军原谅我是个俗人,除此之外,真不知如何报答你那日恩情……”
呼延灼喉咙一滚,心中喜爱那物事喜爱得打紧,却又觉着太过贵重不便随意收下。“扈头领言重了。说起来前些时候山寨里头大捷,我分到了些布料,都是上好的成色。我一个粗人,这样好料子轮到我手里头也是糟蹋,就想着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又是最青春靓丽的年纪,说不定会喜欢?听说你也快到生辰了。”
说罢便拍拍手,身后不远处的小喽啰就上前将怀中衣料递向他。呼延灼接来,郑重又漫不经心地递过去。
扈三娘怔住了,蛾眉有些惊异地高挑起来,眼睛瞪大了。她看着面前这份礼,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磕磕巴巴着说:“我没想到……将军会……总之还请将军先收下我这份礼……”
呼延灼说道:“你若收下我便收了,如何?”
扈三娘嘴唇颤着,张着口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吞回去,渐渐地又酿成一抹止不住的笑意。果然是小姑娘。
他又把那几匹料子往她那推了一推,冲她眨了眨眼睛示意她赶紧收下,却听她措不及防地开口。
“那日溺水实情我也同你说了吧。我的确是……心中烦闷。出门转转又不巧见着李逵兄弟……颇有些心神不宁。说来也是好笑,我直走到水边,觉着那水中好似有魔力一般,恍惚间我见到父母兄长的影子都在下面……他们在下边唤着我,叫我的名字,说他们很想我,看我好像长大了,想摸一摸我的头发……所以我真就这样走进水中,直到漫过胸膛的水把我淹没……真和中邪了一般。”
“将军恩德……我实是无以为报。那个时候我的确是觉得自己要死了。我原是不信鬼神的,可在那个时候,也免不了心中乞求漫天神佛还我一条命来。醒来后我看见的不是神仙,而是你的脸。就坐在那里远望夕阳,满身泥沙,却比诸般神佛的刻像还要俊美。”扈三娘轻声说着,声音愈来愈低,唇轻轻勾着。说到最后她的目光都垂下去,根本不看他。
呼延灼一愣,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如何应她。活了这么些年岁,一时竟也有些窘促,只得把怀中衣料猛塞到她怀里。“你收下吧。”
慌忙间又不小心擦到她的手,这回不好意思的却是她了。受惊般把手缩回去,脸上泛出些红来。分明刚刚说那话的人是她,面对他意料之外的靠近却羞臊起来。
正当他两个僵持不下之际,院外一阵急骤的脚步与叫骂刺破了这番僵局。
来者骂骂咧咧叫唤道:“呼延灼!你他娘的和我老婆勾勾搭搭是要做什么?”
扈三娘一愣,王英与别几个兄弟清早外出采买物资,回来的比他说得要早挺多。
“那日晚上我可就听得你两个说了不少话。你怎么和别人家的老婆就有那许多话说?”
“三娘落水,你救她,我不甚感激。只是我的老婆我自己会疼,就不必你关怀备至、送暖偷寒!”
呼延灼眉毛紧皱,他本来就没多喜欢这王英,整天没个正形还吵闹得要命。“王英兄弟讲起话来何须如此夹枪带棒?此处还有旁人在这里,传出去教人知晓当真是看我两个笑话。更是对扈头领不好。”
王英骂道:“我呸!谁和你是兄弟?劝你赶紧滚远点,离三娘越远越好!休讨老爷打吃!”
这小矮子真是疯了……我两个谁打谁?呼延灼如此想着,手中拳头握紧了,又看了看扈三娘。她脸上倒是平静得很,面无惧色,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两个,浑不似被石秀撞见那遭。
“还不快滚?”王英吼道。
呼延灼见他不给面子,也不愿再拿出平时那副模样来装,寒着张脸立在原地。
“你是真他娘讨打!”王英遽然拔步冲向他,舞着拳头真要打过去。
呼延灼乜他一眼,只迅猛踢向人胸口一脚,将王英整个人都撅翻在地。
“王头领,我原本没想和你打。是你自己有恁多疑心、又不肯同人好好说话。”
“今朝合是你自个儿冲过来。若不服只管去找宋头领寻公道。”呼延灼冷声说着,“去寻宋头领告状的时候,还可以多告几个你所谓的‘奸夫’。把林冲、马麟、欧鹏与我一并告了。”呼延灼说罢,拎着扈三娘送的钌辔,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英被踹得好一会儿也没从地上爬起来,看呼延灼远走了又大骂几句。
而扈三娘只是悄然立在那里,长长地凝望着呼延灼远去的背影。待人走了个干净,就将王英从地上扶起来。
这人永远不晓得,自他们交战的第一回起,她便也对他生了些难言的好奇。她过去的年岁里也从未遇见过呼延灼这样强劲又迥乎不同的对手,没有享受过那般酣畅淋漓的鏖战。尽管那只是片刻的交锋,他的一招一式、一刺一擎却至今都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呼延灼足够强,从他掌下寻觅那夹隙中的生机就更让她内心如少女怀春般雀跃不已,只是她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同为武者,扈三娘相信呼延灼也同样明白,没有什么抵得过与钦佩的对手缠斗更得其趣。
而到了交手的第二回,扈三娘对着狼狈得落荒而逃的那人仍是穷追猛打、视线牢牢锁在前方,紧咬住他不放。正如他曾经想对她所做的。
是私人恩怨或是领命捉拿?这些都不是。她是享受上天馈赠她的、与他交战的好韶光。扈三娘贪恋强者的气息,却也爱看猛虎落荒丘的败退。呼将军,当初要不是孙立拦下,你定是咬着我不肯放。而这回是我追着你了。扈三娘那时便是这般想的。
在大破连环马那日,她的确是见呼延灼远走了才罢休。明明停马掉头,火红的身影又忍不住回头向远方逃窜的将领望去。
正当她颇有些愣神之时,她小个头的丈夫这才姗姗而来,见人彻底走了对着呼延灼又是一阵臭骂。
扈三娘仍是一言不发。
彼时风吹四野,天边流霞四溢,炭烧的红云热烈得就如她的袍。她没能捉回呼延灼,却莫名觉得他们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而她料想的果真一点也不错。呼延灼当真上了梁山。
看着主动走到她跟前冲她微微一笑又眨一眨眼睛的呼延灼,扈三娘刚想走开又被这人拦住。
扈头领,躲着我走是做什么?
某是来给你赔罪的。那时候我们可是敌人,我下手便也含糊不得。看在我们同为降将的份上,不如就宽恕了我那一回?当初你追我也是追得够了,我们扯平了。
真就好似当初那个想与她你死我活的人根本不是他。
扈三娘听了又要走,呼延灼又把身子挪过去拦着她,铁塔似的堵在她面前。
呼延灼微微弯着腰来,面孔也离她愈发近了。我可不曾听闻一丈青是个哑巴。看你方才还同张青老婆说笑的,怎么就在我面前不说话?
她这才拿眼睛瞧他。我从没和你计较过那些。
呼延灼微笑起来。就知道扈头领深明大义。既然都上了山,今后就是同僚。还望扈头领多多赐教了,有机会还真想和你比试比试。
扈三娘轻轻点了点头,眼见着呼延灼又冲她挥手道别,转而去寻下一个头领套近乎。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与兄弟们没太多边界感,性格又容易与人玩到一起。当初……当初也不过是把她当个小妹妹疼惜。
自王英闹了那一回,除却公事,呼延灼没再和扈三娘主动说过一句话。
数年后,征方腊的战火烧遍了东南,梁山上下也随之折了不知多少人马。每每有伤亡报过来,宋江都好一阵长嗟短叹,被这长久的战事近乎催白了头发。一旁的吴用也是锁眉不止,口中却仍要在人前说些慰藉的话以定军心。
梁山终没能走上浸炽浸昌的光明坦途,而呼延灼可能是幸运的那个。他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在有关阵亡将领的战报中,但多数人并没有他的幸运。
歙州,卢俊义帐中。
一人忽的掀开帘帐进来说道:“接到消息,王英夫妇并项充、李衮、马麟、燕顺都殁了。”
战场上死生是常事,尸横遍野更是家常便饭,可听到这样的消息,帐中众人也都是呼吸一滞,空气都凝结了。
卢俊义痴呆好一会儿,开口问道:“你说什么?确真么?”
那人点点头,“千真万确。”
“王英兄弟被郑魔君戳下马去,扈头领报仇心切,那郑魔君就一块镀金铜砖,只往扈头领面门一砸……”
“我听人说扈头领死时惨烈,五窍皆是血流不止,整张脸上都是红。脸都被打变形了,认尸都认不出来那是她……”
呼延灼面色如常。而他身旁的下属听到这番话,叹了一口气说道:“扈头领生时貌美无人不知,竟落个这样的下场……”
“原来好看也没什么用。”一直沉默着的呼延灼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下属撇过头来,众人都望向他。
呼延灼的目光投向他从踢雪乌骓身上取下来的钌辔上。那玩意在这漫长的对战中渐渐消磨了往日光彩,就像曾经再美的海棠都有玉碎花消的一天。
他的目光垂下去,又轻摇着头。“嫁王英了。”